父亲回西安老家割麦了

 人参与 | 时间:2019年6月10日 13:12:57

离端午节还有七八天的时候,父亲回来割麦了。

父亲是坐了近三十个小时的火车从南方的城市深圳回来的。我的老家在关中平原的西部,每年端午节正好就是割麦的时间。

父母一辈子没有走出过关中,为了子女,老两口从北方乡村迁徙到南方的大城市,帮着带孙子。父母不在村里的日子,老家的大门上挂着一把大锁。这把锁,一年只开两次,一次是种麦的时节,一次是割麦的时节。

我们兄妹三个一直劝说父亲,不要再种麦了,没啥收益还辛苦,图啥?父亲不愿意,且态度坚决:我是农民,这么好的地不种麦干啥?每每说到此处,父亲似有些无可奈何,总是会长长地叹一口气。其实,作为子女,我们心里都明白,父亲并不是为着种麦的那点收益,而是怕不种麦自己一年到头都被绑在城市里,没有回来的理由。他是舍不得生活了一辈子,也耕耘了一辈子的土地。

我们家往上数几辈都是农民,从来都是在土地里刨生活。父亲也和他的祖辈一样,在地里刨了一辈子。关中西府沃野千里,一年种两料,一料麦,一料玉米,麦是主要的,关系着一家老小一年的吃喝。在关中农民眼里,割麦是收获的时节,是一年里“最硬茬的活”,是“龙口夺食”。往前推七八年,关中地区的割麦是真正的传统手工劳动,大片大片成熟的金黄的麦子,就靠人一镰一镰的割回来。

每年收麦开始前,父亲总要提前一天从给人盖房子的工地上回来,把收麦用的镰刀、木杈、扫帚、簸箕、蛇皮口袋等家伙什儿从楼仓里取出来,收拾停当。家里不论大人小孩人人都有一把镰刀,父亲坐在磨刀石跟前,细心地蘸着水把所有镰刀都磨得锋利,第二天一大早就可以上地了。

割麦确实是“硬茬活”。父亲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,早上天刚麻麻亮,他就扛着镰刀出发了。到我们小孩子吃饱了饭不情愿地来到麦地时,将近一分地的麦子已经被他割倒、捆扎后整齐地晾在地里了。农历五月天,真真是骄阳似火,麦芒晒的扎手疼。父亲顶着一个破草帽,脖子上挂一条湿毛巾,不时用黝黑的手抓起来在脸上抹一把汗。

麦子从地里收回来,堆到麦场上,堆成大麦垛。等七八亩地的麦子全收回来堆成垛了,就要开始碾场了。碾场要选好天气,用父亲的话说就是要选“日头乍红”的日子,这样麦子能干透,碾的干净,一亩能多收两三斗。碾场先要摊场,把堆成垛的麦子又一捆一捆取下来,摊开,平铺在麦场上。待晒过一个来小时,就叫来带着大石磙的拖拉机齐齐地碾两遍,把麦粒从麦穗上碾下来。

碾麦最怕午间突然变天,偏偏农历五月的天,说变就变,看见北边“上云”,全村这一天摊场的人就赶紧去收场,不然按老话说的“云往南水大潭”,这一场麦就要被大雨冲走了,损失就大了。

麦子碾了,麦草还铺在麦子上面,这就要全家出动,排成一排,按一个方向、一个顺序把麦草“腾”出来,用木杈挑到麦场的角落堆成一个麦草垛。等麦草垛从开始锅盖大到堆地房子一样高,时间也就半下午了,天气略微凉了下了。常常这个时候,父亲这便会召集家里老小坐下来歇歇,喝点加了橘子粉的水,或者命母亲用鸡蛋换来冰棍给我们兄妹吃,他则逮着空掏出兜里的金丝猴抽两口。

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常常回想起那个场景,那种劳累一天后坐在麦场边,看着云,吹着风,吃着凉丝丝、甜滋滋的冰棍的味道,那是农村少年记忆中难得的好时光。

歇息好了,这天的活还远没有干完,接下来的扬场可以说是一个技术活,就是要乘着自然风或电风扇的风,把场上的麦子杨出来。说起来也怪,父亲干庄稼活是个老把式,样样干得好,可唯独扬场这一个活,几十年了总是不得窍。常常是挥着木掀扬了个把小时,母亲扫帚扫得胳膊都疼 ,别人家都开始装袋子了,我们家的麦子里还混着不少麦皮没扬出去。等终于把一场麦子清清白白地扬出来了,星星都爬上了天边,而那时年纪尚小的我也在场边的麦草垛里睡着了。

麦子割了、碾了、扬了,剩下的就是看着好天气晾晒了。每片地的麦子晾三遍,用牙咬着能咯嘣响了,就可以颗粒归仓了,这一年的“龙口夺食”也就真正结束了。

父亲一辈子务农,却是个心灵手巧的人,凡事喜欢琢磨。为着收麦更方便,他自己发明了不少农具,比如推卖草的杈车、推麦袋子的推车。杈车是用木头做的,三米来长,装着架子车的大轮子,用来推麦草比用一手拿的木杈效率高几倍,可以说是放大的“半自动杈车”。这个杈车是父亲自创的,曾经受到村人极大的欢迎,被不知道多少家人借去用。

麦子收了还要晾晒好几遍,一袋麦子一百来斤,每次晾晒抬上架子车就是一个极重的活。父亲就自己摸索着,发明了一种小巧的推车,主体依然是用木头做的,前面两个把手,中间一个平板厢体,后面一个像舌头一样的木片,下面装上两只小轮子。用这推车,就是半大小伙都能轻松的把一袋麦子推走。后来大概过了三五年,市场上才有卖的推麦袋子的铁车子,基本原理竟然跟父亲发明的木车子一模一样。

时光流转,古老的关中农村也和这个国家其他地方一样不断发生着变化。从几年前开始,五黄六月天,已经见不到人挥汗如雨拿镰割麦的场景,也看不见一家人在麦场上摊场扬场的情景了。一切都被轰隆隆的收割机替代了,原来要一个多月的收割活,现在三五天就收到仓里了。

父亲这两年回来收麦,都是一个人回来,不让母亲回来帮忙,也不让儿女回来帮忙。用他的话说,现如今这割麦都不叫活,回来那多人干啥?人用不了那么多,父亲发明的那些家具一样也用不上了,一年年的放在楼仓里落灰。

父亲年少的时候学习用功,却因为家里实在困难就回来务农了,后来又学木瓦匠,给人盖了一辈子的房子,也给自己院子里盖起了两座大瓦房,还供着三个儿女都上了大学。自从我们兄妹三个都工作、结婚了,父亲终于不用再“背着日头”给人盖房子了。父亲把自己当匠人时的工具收起来,就跟着子女进了城。先是在西安帮衬两个女儿带娃,经常还能回老家看看;这两年到了深圳,路途远车费贵,竟就把老家彻底丢下了。

许是八百里秦川平坦的地势看惯了,父亲在去深圳后很长一段时间里,一直不明白这个年轻人口中的现代化大都市到底有啥好,地势一块高一块低,走不远就是山坡坡。也就是这半年,住惯了,倒是常说起深圳的好,环境好,到处是花树,出门一条河,傍晚能乘凉。

每次说完这些话,父亲总还要跟我说起村里的事,谁家老人不在了,谁家娃考上大学了,麦地里的草没人收拾,院子里的葡萄成熟了怕是要落一地。听着这些,我知道父母内心还是想回来,城市里生活再好,终归不是他的家,他的家还在塬上的村子里。

今年的麦子又黄了,父亲回来割麦了。我想,今年端午节,不论父亲怎么说,我都要回老家一趟,不为别的,只为跟他一块坐在麦场上闻闻曾经熟悉的新麦的味道。

文章作者:陕西人 豆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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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回西安老家割麦了于2019年6月10日发布于西安社保查询网www.xatao029.com【问题反馈、网站纠错或给牛哞哞博客投稿请点这里